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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林之美,在四时,在十二时辰,若让我择一,一曰春,一曰晨。淡淡轻烟,晨光熹微,鸟雀啁啾,在时刻、空间和思绪中醒来,一座园林似乎重生,也离前史更近。
重读《繁花》,记忆犹新那座“一点一点亮起来”的园林。“深夜动身,无依无靠,四个荒诞子,三更漂泊天,现在南依古园,古树,缄静坐眺,姑苏模糊房舍,姑苏美术馆几根罗马立柱,逐步明晰起来,温风如酒,波纹如绫,一流清水之上,有人来垂钓,有人来训练。三两小贩,运来菜筐,浸于水中,湿漉漉拎起。咱们游目四瞩,眼前忽然间,现已云灿霞铺。”此情此景,借小说主角阿宝的话说是“眼看沧浪亭,一点一点亮起来,此生可贵。”可贵意味着间隔,与园林的间隔。可贵一次,跨过间隔,邂逅一座园林的本真,情境、心境,与当年园主苏舜钦在《初晴游沧浪亭》中的描绘相似乎,“夜雨连明春水生,娇云浓暖弄阴晴。帘虚日薄花竹静,时有乳鸠相对鸣。”
等一座园林醒来,光线的改变最为直观。黎明微光,由东而西积累倾注,光影跃动中一座园林的概括逐步明晰,黛瓦粉墙、山水空灵、草木怅然。这样的景色我想只归于住在园林里的人,比方园主,究竟城市山林与贩子焰火,隔着高高的山墙与院子深深,间隔感情不自禁。好在沧浪亭有点特别,意不在藏,一段依水而建的复廊弯曲间真假掩隐,连起两边的半亭与水榭,也连起园里的假山和园外的流水。
旅游沧浪亭,情不自禁想与园林为邻。沧浪亭建园近千年来,有一对让人仰慕的街坊,沈复与芸娘。一个最悠闲的文人和一个被林语堂称为“我国文学史中最心爱的女性”的女子,这是后世文学对他们身份的确定。现代的咱们想着清代的他们经常去光临一座宋代的园林,这是念起他们时的心境。串联起来的是一部《浮生六记》,布衣粝食而哀婉纠缠,感人至深。
等一座园林醒来,无妨先领会一下园林的夜。《浮生六记》闺房记乐华章里便留有沈复为芸娘特意预备的一次沧浪亭之行,在中秋之夜。那时刚新婚半年,芸娘却还不曾去过邻近的沧浪亭。沈复先让老仆跟守门人说好不准其别人进来,到晚上由仆人们搀扶并引导进入沧浪亭,将带来的毯子铺在亭中,咱们席地环坐,烹茶闲谈,在一杯杯品茗中等候皓月初生。“少焉,一轮明月已上林梢,渐觉风生袖底,月到波心,俗虑尘怀,爽然顿释”,常常读到这样的文字,我的心灵也清澈了。
与园林为邻似不难,难的是夜花园不常有,出彩更不易。沧浪亭挑选了浸入式实景昆曲表演,主角仍是沈复和芸娘,仍然选了八月十五“携手同行于沧浪亭”的游园道路。从三曲石桥入园,往东转灯火渐起,袅袅水袖,悠扬唱词,款款而行,还有月色、影子,风声、脚步声。浮生若梦,为欢几许?灯亮了,就是旧时光景;夜浓了,恍然梦乡已近。夜里梦里,一座园林朦朦胧胧。
等一座园林醒来,最适合的仍是静待开园。“绿窗春睡觉来迟。谁引发?窗外晓莺啼”,天黑至天明,闲适如春睡美美。清晨入园林,连续一份春闲,云灿霞铺已过,初日柔软,唤醒园林的悠扬莺啼还在。此时亭台清寂,山水清润,草木清明,园林似滋润在清气中,三两游人花间踱步或倚门回忆,“皆若空游无所依”,是“相看两不厌”。待人山人海,清气浊了、散了、淡了,也便少了一份韵致。等一座园林醒来,这般体会,也是此生可贵。(周龙兴)